香严寺文化

重温香严寺

  古寺名为香严寺,唐代四大名寺之一,位于南阳盆地西南侧,接壤湖北。香严寺分为上寺和下寺,相隔30余里,类似于一首古词,被中间30余里的空白分为上阕和下阕。作为下阕的下寺已沉入碧若绿玉的丹江水中,从而使香严寺这首名词成为只有上阕的残篇。今天的游人想象着香严寺当年绵延30余里的盛大气象,就成了一个试图填出下词人骚客。而最佳答案唯有丹江水知晓。但它苍凉、默然,如同一个历尽沧桑的老人,已经失却了语言和表情。
  1989年晚秋,一个文学笔会在香严寺召开。十多位书生在此相聚数天,我有幸天忝列其中。当时的香严寺尚未重开山门。十年浩劫使寺内空空荡荡,唯有“大雄宝殿”内的高墙依稀显示出七彩的神仙与海水。据说,当地的百姓在1966年秋天的一个夜晚用石灰水遍洒墙上,才使这幅明代最大的壁画得以幸存。香严寺一度成为一所小学,念书的孩子在墙上留下的字迹屡屡可见。小学校住在厢房内,只敲钟,不敲鼓。1989年晚秋,当地文化机构正着手恢复该寺的格局。我们算是第一批游客吧。只看风景未见佛面,唯听天籁不闻木鱼,过了一周很散淡的生活。在空旷的“藏经阁”内,乔典运谈小说,周同宾说散文,香严寺暂时成了一所文学院。数年以后,我仍怀念那个空气中散发着浓郁野菊气息的多雨之秋和那群清凉的人们……
  1997年暮春,偕友人驱车300余里,重温香严寺。重温一个旧梦。首先,横渡丹江。丹江,类似于中国戏曲中的“过门”,使我们在拜谒香严寺之前调整好各自的心态,营造出相应的氛围。佛教中常常把人的精神修炼与“渡海”、“过河”等意象相联系,因此,眼前的丹江有了几分神秘。我们乘坐的渡船就是一个巨大的蒲团,浮动的蒲团吧?由此岸渡往彼岸,由尘世渡往佛境,用了整整一个小时。船工告诉我,丹江水宽度为40余里呢!40余里,这是物质与精神之间一个恰当的距离。既不会使我们因与佛光太近而轻狂,又不至于使我们因与禅林太远而绝望。一只火苗一般的蝴蝶尾随着我们飞翔。它的方向也是香严寺吧?友人告诉我,这只蝴蝶飞不到对岸就会累死的。我说它不会落到渡轮上做一个乘客吗?友人说不会。这只蝴蝶是一个比我们更为虔诚的香客。一辆汽车端坐在渡船上,一群农民围坐在汽车上,吹唢呐,敲锣鼓,箩筐里装满了一炷炷的香。我问,也去香严寺吧?车上的一个女人向我点头说,还愿去的。他们的某一个愿望实现了,而且值得敲锣打鼓地张扬,这是美好的事情。而我带来一个什么样的愿望才能得到佛的援助呢?
  今天的香严寺与1989年晚秋的香严寺迥然不同。有了门票、照相摊,有了导游、停车场。而最重要的变化是,当年我们举办烛光晚会的空空荡荡的“大雄宝殿”内,如今端坐一尊大慈大悲而略显孤独的观音。“藏经阁”依旧满庭芳草、一地阳光,而当年聚会于此的一群书生,现在的心境是否素朴如初呢?寺门一侧的那棵树,痒痒树,依旧只对好人们的抚摸报以无声的颤栗。而我已经不敢在众人面前坦然伸出手指,接触这个神秘的“鉴定仪器”。在佛面前,我不敢说自己善良依旧、真诚依旧,只有读书写作为及山水之间的旅行,在努力减缓着我混浊下去的速度。在那座没有暮鼓晨钟的城市里,白纸上的黑字,是一座终生普渡着我的、一地白雪里的、微型的古寺。而我手中的笔,应该是古寺旁边一棵鸟鸣缭绕的菩提树吧?
  步入香严寺外一望无际的竹林,目前尚不需购买门票。竹林中参差错落、或大或小的砖塔青苔斑驳,其内酣眠着一个个唐代高僧。风吹,竹枝竹叶飒飒瑟瑟如同千万只长箫在合奏,而时隐时现的砖塔则是合奏曲中的三两声檀板吧?俄国作曲家斯特拉文斯基在20世纪初感叹:收音机败坏了音乐。他对曾经步行几十里路去小镇听一台音乐会的年代充满怀念。而20世纪末的我们,在所居住的城市以西300里外的山水之间拥有一座绿风竹韵中浮沉的古寺,是一种福祉。尽管香严寺已经残缺,尽管商业时代给它抹上了一缕淡淡的口红,但毕竟有佛居住在寺内,况且,佛更爱居住在人心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