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严寺文化

国师禅缘香严寺

  每去香严寺,我都会在千年夫妻银杏树下驻足,在茫茫竹海中寻觅,都会联想到寺院西北角那沉眠了千年的古刹奠基人--禅宗六祖的高德弟子,一位彪炳中国佛学史册的大禅师。
  禅师与我的时空距离虽已1200多年,但这位曾受到唐朝三代皇帝礼遇的大师,却仍站在悠悠的历史深处拈花微笑。蓊郁挺拔的银杏树,苍翠浓密的大竹林,倾听过大师的禅心梵音,凝视过大师沉稳刚健的步履。
  2009年秋,我有幸去香严寺小住,便有了与大师心灵对话的机缘。出于仰慕,我很想走近这位佛学史上赫赫有名的高僧,虽然我们之间的距离是那么遥远,但大师的灵魄与一个探寻者的心是相通的。我总想读懂大师那圆觉圆满的慧根真蒂。
  在旭日东升的早晨,在夕阳晖照的傍晚,我一次次步入深深禅院,行走于翠竹蔽日的塔林,攀爬于崎岖葱郁的山岭,跋涉在大师当年走过的山道。思绪便同山下的滚滚清泉,淌流不息。
  我分明看到,身着麻衣芒鞋的高僧,正汗涔涔地沿党子谷,一路风尘,缓缓向香严寺走来……
  大师法名慧忠,浙江诸暨人,俗姓冉,名虎茵。自幼学佛,初习戒律,长通经论。当他听说六祖慧能的大名,不由心驰神鹜,当即翻山越岭,前去拜谒叩问。学成之后,便开始了游历天下名山的寻佛征程。先后经五岭、罗浮、四明、天目等圣地精蓝,最后来到党子谷清风岭,结茅为庵,设立道场,研法悟禅,静坐长养,四十年足不出山。其间,道行深厚的慧忠已闻名遐迩,前来问禅者逾千人之多。
  作为六祖慧能的高门弟子,慧忠与行思、神会、玄觉、怀让等,是六祖门下的五大宗匠。他与神会一起,在北方弘扬六祖禅风,针对南禅派马祖道一宣扬的“平常心是道”,提出注重经、律、论的教学研习方向。对南禅派不重视经典随意说法予以驳斥,为北禅的弘扬发展,做出了独特建树。
  唐开元年间,玄宗遍访天下名僧,得知禅宗南禅派的慧忠,“戒行精专,堪称一代大师”,遂下诏迎慧忠于长安龙兴寺。王公大臣登门问法者络绎不绝,声名驰誉四海。
  戒行精专的慧忠,不仅精通佛理,更有一身傲骨。“安史之乱”,大师再次遁归香严寺。在归途说法时,陷于叛军之手。面对叛军,他生死不惧,谈笑自如,“临白刃而辞色不挠,据青云而安坐不屈。”表现出风韵飘逸、忠于朝庭的坚定信念。他的高风亮节,连叛军士众也为之敬服:“投剑罗拜,请师事焉”。
  我仰慕慧忠,仰慕他玉树临风明心见性的风采,仰慕他淡定聪慧志存高远的大师风范。肃宗上元二年(761年),慧忠再次奉诏赴京。帝遣内给事孙朝进迎大师入见,后住长安千福寺。肃宗奉以师礼,号曰国师。代宗继位,优礼有加,亦尊国师,迁住光宅寺。
  大师通诂训,穷经律,顷其一生,追求佛的化境,虽受玄宗、肃宗、代宗三朝敬重,却始终秉持其纯真追远的天性。在京都的繁华里,他没忘记党子谷清风岭的偏远道场,奏清朝庭在衡岳武当建太乙延昌寺,在党子谷创香严长寿寺。并各请藏经一部,度僧护寺,作镇寺之宝。又奏请聚天下名士高僧,取通晓经、律、禅法者,组成“三师七证”,扬佛、道融合之德,立佛、道弟子入门之规。为广大弘扬佛法,培养推举佛道综合性人才万人之多。
  在香严寺逗留,我发现,这里佛道相融的东西随处可见,多姿多彩。石雕中的“八仙”,壁画里的“天尊”,砖木雕上的云龙、白虎,许多只有道家庙观才有的东西,香严寺都有。我觉得,这与香严寺创始人开山立禅的基本思想有关。经过吸纳改造后的香严寺文化,更具中国佛教的大气和包容。
  大历十年(775年),身为国师的慧忠,在长安圆寂,代宗李豫谥其“大证禅师”,“世称南阳慧忠”,南阳国师。并遵国师遗嘱,由其弟子奉灵归葬党子谷清风岭,入无缝塔。人们的传说更为玄乎,说是遵国师遗嘱,将慧忠尸身拴绑于午门外白象的鼻子上,派十个王侯,随白象送灵。白象停息的地方,就是大师的示寂之地。王候们越秦岭,走丹江,历经千里跋涉,当一走进清风岭的秀水青山、花香草绿之间,白象便卧下不走了。十王便在此建无缝塔安葬了国师。(香严寺有十王殿,系怀念十王送灵功德而建。为天下寺院独有)。国师入塔,异香百里,经月不散,表现的是“香光庄严”的佛家气象。
  在香严寺古老禅院徜徉,在翠竹森森的塔林流连,我这个俗家弟子也常常陷入惘然,陷入佛徒般破解公案的迷惑:国师所葬之无缝塔,到底是什么样子?它给后世留下的文化意义又是什么?今天,安葬国师的塔园还在,可谁又真正见过那充满神奇色彩的无缝塔呢?
  后来,我翻阅禅宗典籍,才发现一段国师与唐代宗关于无缝塔的机缘对话。亦是禅宗史上的一段千古公案。
  《碧岩录》是这么记述的:
  代宗皇帝问忠国师:“百年后所需何物?”
  国师云:“与老僧做个无缝塔”。
  帝曰:“请师塔样”。
  国师云:“会么?”
  帝曰:“不会”。
  国师云:“吾有付法弟子耽源,却谙此事,请召问之”。
  国师迁化后,帝诏问耽源,问此意如何。源云:“湘之南,潭之北……”
  可以看出,国师所示之无缝塔,并非死后所立之塔,而是指坐定时遍不藏之无缝塔,也就是宇宙万象间原本存立的无缝塔。说白了,还是禅宗大师对大千世界的一种禅释:“无”和“空”罢了。
  清顺治年间,香严寺住持方丈临济宗36代法嗣传人宕山远禅师有诗曰:
  代宗无缝问南阳,不语分明莫覆藏。
  谩道耽源有注脚,丛林千古错商量。
  清康熙初年,香严寺颛愚谧禅师亦有《无缝宝塔》诗云:
  四维上下实浑囵,谁识承斯一国金。
  自昔君王靖样子,令人瞻仰至如今。
  如今,我们已无法见到无缝塔的本来面目,但无缝塔所禅示的是佛家的奥理,是中国佛学对宇宙世界的解读。出于好奇,我缓步向仍存于香严寺旁的塔院走去,意欲从中发现点什么。
  这是一处掩映于茂林修竹的四合院建筑,古色古香,沉默淡然。据说这就是慧忠国师的灵塔之地。大门紧闭,苔痕满墙,肃穆沉稳中透出的是一种旷世缄默和庄重成熟。无缝塔已不存在,一株苍老的银杏树还孑然站立,悉索有声的翠竹,携带着阵阵清风,好像在诉说着什么。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皆为般若。我觉得,大师在创设静穆庄严氛围的同时,也创造了一种和衷共济的人文精神。一千多年过去了,天地间发生了多少变化,可在如今这个浮华而烦躁的社会,在如此一个追名逐利的世界,又有多少人能真正耐着性子去阅读其中的清静,其中的奥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