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严寺文化

智闲悟竹

  我来到号称“内陆小太平洋”的丹江水库西岸,站立群峰耸翠的香严寺山门,透过巍峨的石牌坊,向东南眺望。
  山门前的两扇圆窗,似烔烔双目,也在眺望。当然,佛的慧眼会穿透山峦,看得更远……
  我恍惚看到,一身疲惫满腹心事的智闲,一走进葱郁挺拔的白崖山,便被清风岭的奇异风光所触动,这里竹柏茂盛,翠岫生香:真不愧慧忠国师的落寂之地啊!他沿谷而上,在无缝塔前结庐而居。此时的智闲,虽一念不生,任运而为,就要放弃他孜孜以求的心灵目标了,可一进入如此的灵山圣水,他忧烦的心绪还是稍稍安顿下来。
  智闲的颓丧,原于一道久久困扰他的如同“哥德巴赫猜想”般的禅宗难题。就是这道过不去的门槛,竟让他心灰意冷,打算放弃那损神劳形的佛道大业,以一种简单的行脚僧生活,了却一生。
  作为禅宗大师百丈怀海的高德弟子,百丈圆寂之后,他就去大师兄沩山灵佑处继续学禅。沩山一见年轻的师弟,便说:“闻之你在先师那里问一答十,问十答百,可光凭这些不行”,我且问你:“父母未生前,你的本来面目是什么样子?”
  智闲百思不得其解,遍翻所有佛典和大师语录,也找不出答案,只好再去请教沩山。沩山却说:“如果有什么东西教你,那也是我的东西,并非你所有”。“师兄也太吝啬了”。失望中的智闲,一阵伤心,一把火烧掉身边所有的文字,辞别沩山,一路游走,这才来到慧忠国师当年出道悟禅的香严寺,住了下来。
  结庐香严的智闲,开始了他用力不用心的“农禅”。这天,他正埋头芟草种菜,“偶抛瓦砾,击竹作声”,随着“哐”的一声,他顿悟了:“哐--”,“空--!”清脆的击竹之音,让他忽然觉得瞬间便超越了时空和因果,跨越了物我界限。我与象混然凝为一体,与声音合而为一,煞时便走进存在的深处,融进宇宙的万有。我就是声音,就是翠竹,就是万事万物,也就是母腹中的本来面目。原本的世界一切都是“空”啊!
  禅悟的火花就在石与竹撞击的一刹那。一次灵与肉的碰撞,让智闲一下子透明起来,完成了醍醐灌顶般的人神之交。他顾不上擦一把滚淌的汗水,回到斋室,焚香沐浴,向着沩山的方向,长跪叩拜:“师兄啊,你对我恩逾父母,如果当初就为我说破,哪有今天的顿悟?”当即提笔,“唰唰唰,”写下一首偈来:“一击忘所知,更不加修持。动容扬古路,不坠悄然机。处处无踪迹,声色外威仪。诸方达道者,咸言上上机”。
  在智闲看来,一旦达到悟境,就未必死记那些死板的佛学概念。不是进入某种出神入化的状态,就是经过佛理描写的各种禅定阶段。以自身活泼的动作来显示进入真空的悟境。人每天从早活动到晚,实际什么也没发生……智闲禅悟了,《击竹》偈中,充满了对自己悟境的自信与骄傲。身在远方的沩山闻之,击掌赞曰:“此子彻也”。
  此时,我仍漫步于浓密的竹林里,行走之间,试图用心去倾听,似乎也想听出点奥妙来。但凡心肉胎,是很难实现与大师心灵默契的。我忽然想起了心和尚的诗来:“挥锄垦土调身缓,运水浇蔬养性和,播种施肥皆妙用,拣苗除草总降魔”。原来,祛除杂念,淡定心灵的“农禅”,竟有如此之妙用。禅宗主张“顿悟成佛”,六祖慧能就说:“菩萨只向心求”,认为人在行走坐卧一切行动中,都可以领会禅的境界。记得一位作家说过:“当一个人心静下来,剔除私心杂念,就能听到美妙的声音”。其实,这声音,就是人在淡定寂思中的某种心灵指向。一种向人展示的禅机。
  “击竹顿悟”的智闲,即刻声名大振。参透玄机的彻悟,为他打开了一条通向彼岸的智慧大门。“母腹观已”连同他的“香严上树”“香严原梦”一样,成为禅宗史上的着名公案,成为他佛学贡献的一个组成部分,为中国佛学发展增添了熠熠辉光。所以,大师圆寂,即被敕赐“袭灯大师”,宋代着名画家梁楷的《八高僧图》,还将其排列第四,宋《高僧传》亦记其不朽功德。
  “未曾生我谁是我,生我之时我是谁?”多少次了,我回味着清顺治皇帝福临的赞僧诗,久久伫立在古寺禅院和朗朗翠竹之间,试图寻得大师的一痕屐印。当我游走于大雄宝殿后那处精美建筑时,常常会被这精湛绝伦的建筑艺术所激动。这是一处耸立于中轴线上的过亭,风格独特,古韵生辉。有曰望月亭、指月处的,也有叫击竹亭、宣宗殿的。这些名字,总与禅师智闲有关。所谓击竹亭者,是因为它就是大师击竹顿悟的地方。看来,这里当时还是一片竹林,大约后人为纪念大师禅悟的功德,在此建亭,取名击竹亭是也。
  仔细观察,一座让人步入另一台阶的小小过亭,却有着宫殿般的雄伟与灵珑。说它宣宗殿,就不能不说唐宣宗皇帝李忱在香严寺的一段奇异经历。
  清雍正年间香严寺《重修唐宣宗殿碑记》,有这么一段记载。
  “天下精蓝皆以关夫子为护法,惟香严寺则以唐宣宗代之。此何以称焉?缘宣宗为光王时,武宗忌之,拘于后苑。中官仇士良料定武宗之将绝其后嗣,知李氏之子孙,舍光王则无可为后代之中兴主也。遂诈称光王坠马死,因脱身逃去,至香严寺智闲禅师会下披剃作沙弥。其机缘语句,俱载行录。未几,武宗崩后胤无人,唐室之天下摇摇而糜定矣。由是,太后勒令中外大臣,至香严寺迎光王归,即帝位……”
  李忱避难香严寺,在智闲门下当小沙弥,时达六年。其间,武宗李炎曾两次派兵围攻香严寺,却都被智闲巧妙地保护起来。这些日子,为使光王消解忧烦,排遣郁闷,每当浩月当空,大师便陪侍李忱来到这里,仰望星天明月,探微佛理禅奥……偏居丹江一偶的香严寺,为李忱提供了一个韬光养晦的清静环境。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清风拂面的日子,大师与光王一同来到林深谷幽,花木葱翠的坐禅谷,但见佛祖拈花,迦叶微笑。二人一路说经道禅,不由便在玄台瀑布前驻足。目视幽谷涌翠,耳听瀑声如雷,禅师忽然灵机一动,便欲试探光王的志向。,他凝视飞瀑,脱口而出:“穿云透石不辞劳,地远方知出处高”。光王也不加思索,当即答曰:“溪间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一吟一答,颇有气势。一首《吟瀑》诗,吟出了禅师的高远智慧,闪射着李忱的鸿鹄之志。一唱一和间,写下了中国佛教史上的千古佳话。
  每次来到香严寺,我都会为那红墙灰瓦所覆盖的禅宗精神和那充满灵性的砖木石雕所打动。在行走中体悟,在体悟中去获取那份独特的文化滋养。在走进历史纵深的那一刻,对接的是一种久远的默契,探视的是一种天地间的玄机。
  香严寺内有一块神奇之土,这是一处隐于藏经楼中的楼中小阁,大约十平米的地方,呈龟背状凸起。传说唐武宗派人到香严寺追杀李忱时,慌不择路的光王,在逃避时坠入万丈深渊。追兵见李忱坠落深不见底的山谷,认定必死无疑,才“鸣金收兵”。追兵走了,寺僧前去寻找李忱。这时,奇迹出现了,只见光王从深谷中缓缓升起,仿佛有一种神奇力量,托扶着浮升的李忱。仔细一看,山谷竟变成了平地。
  神奇的传说,更增添了香严寺的神秘。我觉得,与其说是神奇之力救了李忱,倒不如说是香严众僧“护驾”有功。智闲是香严寺历史上唯一以寺院冠名的禅师,光王李忱之所以两次躲过追兵,化险为夷,正是因为有了智闲大师的机智和忠勇。时过六年,被迎回京师的光王,一登大宝便诏命恢复被武宗破坏的天下佛寺,在香严寺敕建望月亭。当然也少不了嘉奖有功于国,有功于佛的香严寺。这么说来,香严寺望月亭改为宣宗皇帝殿,视宣宗为寺院护法神,也就不足为奇了。
  又是一个云淡风清的日子,我再次来到香严寺,正修缮的古刹禅院,又放射出清净世界的佛光禅辉。在古柏森森,晃动摇曳的竹影里,恍惚间那白发银须的智闲,又从一千多年前的历史拐角处走来。大师袈裟匜地,风韵飘逸,双手合十,一句“阿弥陀佛”,把时光又拉回到历史深处……这不是做梦,而是身处一个能让人忘却烦恼、忘却荣辱的清净佛境,能让一个前来叩拜的灵魂,迅速安静下来。所以,每一次到来,我都会对人生多一份参悟。心灵得到洗礼,灵魂得到升化。